顾骁之摁了摁眉心,常年戍边磨砺出的硬朗脸庞隐有无奈:“陛下,太阳都落山了,公主还在府里等臣回去,实在不宜久留。改日,改日定下个痛快!”
沈靖川不大情愿:“难得把你等回京,这就急着走?前头怎么叫你都不来,要不是你还有个儿子在朕手上,朕都怀疑你忘了回京的路怎么走了……”
战场危险,他们的身份还格外特别,顾骁之与任韶再三思量,将幼子顾从酌暂留在京城。直到顾从酌八岁,恰逢鞑靼大败了一回,两人估摸着大差不差,抽空回京来接儿子北上。
顾骁之熟知他的脾性,这会儿若是接话,不定得月上中天才能脱身。他眼瞎耳聋地转过头,对侍在外边的邓公公问:“从酌呢?”
今天本是沈靖川来跟皇帝辞行,不想大清早出门,刚八岁的顾小公爷抱着个木盒早早等在了马车里,说要进宫与人告别。
往常没听下人说儿子跟谁玩得多,也就今年,听说儿子有事没事,总往皇宫跑。
顾骁之好奇,问他去跟谁告别。这小子嘴严,竟然不肯告诉他!
邓公公躬身,细声回禀:“回国公,小公爷一入宫,就往西边跑了,应是去寻三殿下。”
三殿下?沈临桉?
顾骁之眉头一皱,转眼看向皇帝。沈靖川原本专注于棋局的眼一抬,刚才下棋时的悠然自得顷刻间无影无踪,转而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阴郁。
但这并不是因为顾从酌。
沈临桉是皇帝第三子,母亲出身武威钟氏,幼时即见聪慧,三岁识千字、能诵诗,四岁可读经史典籍,过目不忘,通达礼数,敏慧而不张扬。
这样一位佼佼皇子的诞生,自然衬得他前头两位皇兄平庸起来。翻春,沈临桉刚满五岁,但朝中已有风声,隐隐向“立贤不立长”倾倒。
可惜两年前,先是云嫔自戕,后不知哪次三皇子出宫踏青,遭遇前朝余孽报复,药石无医,被太医断定终身不良于行,只能依靠轮椅度日。
朝中的风向转变极快,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扼腕叹息。
顾骁之心道:“原来他新交的朋友,是三皇子?”
沈靖川看着棋盘上黑白错落交织,忽地觉得索然无味,将棋子随意掷回棋盒,说道:“说来,自临桉腿伤后,朕不便常去看他……有你家的小子去陪他说说话,也好。”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亭外。冬景萧瑟,春风未来,正是最难捱的时光。即便是聚集天下奇花异草的皇家御花园,此时亦难免满目凄凄之色。
沈靖川盯了半晌,自嘲似的说道:“骁之,还是你运气好,总归有个康健聪颖的孩子,能跟你去朔北,接你的担子。不像我……如今连个中意的继承人,都寻不出。”
哪里是寻不出?分明是寻到的出了意外,有人刻意不让沈靖川称心如意。
可此时沈靖川登基不过九年,短短九年,居然就有人按捺不住心思,蠢蠢欲动了。
亭内一时落针可闻,寒风穿亭而过,被竹帘堪堪挡住,帘子下端拍击石柱,劈啪作响。
顾骁之沉默片刻,开口道:“陛下,恕臣直言——”
“陛下需警惕恭王。”】
……
【值守的禁军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听见动静,突地打起精神。
是邓公公得了去寻小公爷的吩咐,从御花园的月洞门里退出来。
两名禁军放下心,目送着人走远。
奇怪的是,他们很快再次感到了疲倦,连带着双腿都隐隐作痛,浑身不自在。
“肯定是操练时累着了。”他们如是想道。
因此,无人注意到,就在他们数十步外,枝叶浓密的灌木后。
有一个亲王服制的少年,面色阴沉不定,悄然离去。】
第108章 香囊
六月初六,公主府。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
六月初六, 公主府。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滤成柔和朦胧的光晕,静静铺陈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卧房不算大, 陈设却极其雅致,零星点缀着精巧而不张扬的瓷器玉玩, 靠窗立着一架古琴,琴穗静垂,熏香清雅。
沈玉芙坐在梳妆台前,着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颊愈发白皙。
琉璃镜透亮, 映出她的秀丽面容,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翘挺, 嘴唇淡粉, 是标致的温婉美人长相。只是此刻, 镜中的那双眼眸却有些失焦,怔怔地落在半空某一点, 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今日想戴哪一支?”宫女春杏为她梳好发尾, 从打开的妆奁里取出两支发簪,一支是简洁的素银嵌东珠, 另一支是俏皮些的点翠蝴蝶, 递到沈玉芙面前。
沈玉芙的思绪似乎被簪子拉回了一点, 但仍是心不在焉的:“就……那支素银的罢。”
春杏拿着簪子的手顿了顿, 抿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