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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赤诚的心肠?前路一切,皆是未知。

骡车马不停蹄走了将近三日,方才抵达青川县内那一处饱受洪灾的偏僻村落。

苏木纵身跳下车辕,脚下踩到的,是洪水过后混着淤泥碎石的泥泞土地。村口几棵生长数十年的老树,树根被洪水浸泡腐烂,歪歪扭扭倾倒在地,残存土墙之上,依旧留存洪水退去之后黄浊的水渍印记。整个村落满目萧条破败,空气之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淡淡气息,处处透着劫后余生的凄清。

邹夫郎引路,一行人踩着泥泞坑洼的地面,一路前行,最终停在一间低矮破旧茅草屋门前。茅草屋顶稀疏单薄,四处漏风,门前就地捡拾石块垒起简易灶台,上面摆放一只缺口瓦罐,灶膛之内只剩早已冷却熄灭的灰烬。

苏木几人刚刚站定,茅草屋木门由内向外缓缓推开,一名身形瘦削的男子迈步走出来,他身上一袭青布长衫洗得发白,浆洗得干干净净,却掩盖不住身形过分单薄瘦削,颧骨微微凸起,下颌线条锋利如同刀削。纵然受尽苦难折磨,依旧生得十分俊朗,眉目开阔,鼻梁挺拔,尤其一双眼眸,沉静如水,命运百般重压,却不曾磨灭骨子里那一份坚韧。

望见门外到访的众人,李文钰先是微微一怔,转瞬便回过神,双手拱起行揖礼,连日操劳,让他嗓音带上一层浅浅沙哑:“敢问,可是邹夫郎?这两位是?”

邹夫郎脸上带着熟稔的笑意,上前一步介绍:“李秀才,这位便是青阳县的苏老板,身旁这位,便是他的弟弟雨哥儿。今日苏老板特地前来,便是为弟弟相看。”

李文钰目光轻轻扫过苏木,而后落向雨哥儿身上,短暂停顿一瞬,便慌忙垂下眼帘,清浅的红色悄悄攀上他的耳尖。他侧身退让,把道路让开,声音愈发低沉:“几位快快请进,家中屋舍简陋,还望诸位不要嫌弃。”

苏木带着雨哥儿弯腰跨过低矮门槛走入屋内。屋内光景,比屋外所见,更叫人心下酸涩。

一条腿已经歪斜的木床之上,薄薄铺一层干草,头发半白的妇人被布条轻轻缚在床头,眼神涣散空洞,口中不停喃喃自语,语无伦次。房屋角落,两个年幼孩童裹着一件宽大破旧成人棉袄蜷缩在一起睡觉。大的男孩约莫两岁,瘦小得如同小猫一般;小的孩儿才半岁出头,脸蛋冻得通红,安安静静吮吸自己小小的拳头。寒风从墙壁缝隙源源不断灌入,冷气穿透骨肉,叫人浑身发冷。

雨哥儿视线扫过屋内惨状,鼻头猛地一酸,眼眶瞬间通红。他伸手悄悄拉扯苏木的衣袖,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话语。苏木心中亦是沉甸甸压着一块巨石,他不多言语,转身走到骡车边上,搬下提前备好的米面、干粮,还有一大块腊肉,又和邹夫郎一同动手,捡拾枯枝,重新把灶台柴火点燃,一口大锅架上去,熬煮一锅热气腾腾的稠粥。

香甜的米香一点点在破败茅草屋之中弥漫开来,两个沉睡的孩童最先被香气唤醒,翕动着小小的鼻子,李文钰的母亲闻到粥食香气,也停止了口中混乱的呢喃,浑浊涣散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聚焦。

李文钰望着眼前这一幕,嘴唇不停翕动,喉头仿佛被什么死死堵住,半晌之后,才哑着嗓子开口:“苏老板,大恩不言谢。”

苏木轻轻摆手,端起盛好粥的粗瓷碗,蹲下身,动作轻柔熟练,耐心喂两个饥寒交迫的孩童喝粥。这般照料孩童的动作行云流水,一看便是常年操持,十分熟稔。另一边雨哥儿端起另一碗粥,小心翼翼吹凉,递到李文钰母亲唇边。妇人愣愣望着眼前的少年,忽然伸出枯瘦颤抖的手掌,轻轻抚摸雨哥儿的脸颊,嘴里含混吐出几个字音,听来好似在唤“幺儿”。

雨哥儿咬着下唇,大颗眼泪啪嗒啪嗒掉落在泥土地面。

苏木在这个村落盘桓两日,四下走访,寻访不少侥幸活下来的本地乡民。几乎每一个提起李文钰的人,无一不是摇头叹息,口中连连夸赞,都说他是品性纯良的苦命人,从来不曾做过半分亏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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