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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重遇放下康乃馨,和父亲沉默而阳光的笑眼对视一会,表情并不显得很悲伤。

因为李重遇的父亲是英雄,他心甘情愿。可能只是稍微对家人欠缺了照顾和温情,对除此之外的所有人,李恩铮都理所应当得要得到敬佩。

他在蒙蒙细雨中站立十分钟,无声地和父亲汇报了一些生活信息,再提东西去附近的一家福利院,把零食都分给了孩子们。

这是李重遇偶尔临时起意的惯常行程,他平时没有很多时间,稍微空下来就会来看看亡人,再关照一下这家收留过很多孤儿的福利院。

只是这一次有些意外,他和孩子们打完招呼,在庭院里的一棵樟树下拿出烟盒时,看到了一个如临大敌的人。

从早念到晚,些许遗忘,随即出现。

杜识迎。

他穿着标准的西装三件套,披着一件到膝盖的大衣,露出稍显苍白的脖颈和手腕,有些病怏怏,但也是一条病怏怏的危险生物。他正低头听一个孩子说话,表情是李重遇很熟悉的那种,微带迎合又明显刻意的温柔。

但是这一刻,李重遇觉得自己可能想错了――也许杜识迎是真的温柔,而不是他狗眼乱看人想象的那样故意伪装。

他走远了些,在一棵更矮也更偏僻的树下点燃了烟,在凉薄而清爽的雨丝里,慢慢地抽了一口。有低矮的树枝依偎在他肩膀上,让衣服沾上了细密聚集从而显现的湿润。

“李重遇。”突然有人叫他。

这道声音的音色令他立刻回想起绮梦中不知疲倦地在自己耳边、身下,用痛苦、欢愉或是求饶语气念出来的相同称呼。

凉雨中,李重遇既感到热锅蚂蚁似的焦灼,也感到北极冰川里蓝鲸的沉静。难不成自己发了疯?他想。

但那些奇奇怪怪的情绪忽然就消失了。好像在一瞬之间,李重遇又找回了掌控情绪的能力。他偏过头,看到杜识迎站在自己斜对面,离的不远,可以清楚地看清楚脸上的痣长在哪里。

杜识迎笑了笑,眉眼在薄雨里染了一层清凉的少年气,很早之前,见第一面时,李重遇对他有过的乱七八糟的印象在这一笑之间竟然很离奇地消失了。

他捏了捏烟管,感到一点不妙。

杜识迎伸出手,他手里拿着一颗锡纸包装的糖果,糖果是草莓巧克力夹心的,他慢条斯理地解掉几层包装。

不过这颗糖的品牌和包装都意外的眼熟,李重遇马上想起来,不久前他才把一整盒这样的零食发给了小朋友们,他抽了一口烟,觉得出卖自己的是善良的小朋友。

“吃吗?”杜识迎剥完糖纸,抬起眼皮扫了李重遇一眼,问的不很真诚。

李重遇叼着烟,看样子很想对他呲一回牙,杜识迎问了一句废话,没等到回答,自己把辛勤付出剥完的糖吃了。

过了一会儿,他走近了一些,说:“你觉得是不是很巧。”李重遇很疑惑地微垂头看着他,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想吸二手烟”的困惑,然后问:“哪里巧?”

杜识迎抱起双手,说:“你随便买的糖,刚好是我最喜欢的那种。”

淡青色的烟在雨幕中消散,雨势渐渐变得大了,李重遇提议说回室内,他们便进了福利院内部,在待客室里等待雨停,坐在同一张长椅上。

有孩子在隔壁的娱乐室里嬉笑玩耍,孩童的笑声穿过墙壁,和窗沿上的雨声混在一起。院长来给这里送了热水,感谢爱心人士的频繁关照,李重遇觉得院长对杜识迎更热情一点。

杜识迎脱了大衣,强迫症似的叠了两下,又抖开来搁在肘间。他正在思考把衣服放在哪里,便听到李重遇问:“你以前是不是在这里待过?”

他顿了一下,直视李重遇的动作未免太快,甚至有种被短暂戳伤的意味,但他眼里分明没有什么类似悲伤或者脆弱的情绪。

“是啊,”杜识迎坦然地说,“我以为你会知道,我在这里待过二十九天,十八岁的时候。”

我为什么会知道?李重遇困惑地想。

看着他的表情,杜识迎笑了一下,说:“然后被曲氏的老总收养了,从此过上有钱人‘金迷纸醉’的生活。”他道:“是不是觉得我很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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