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说大嫂!冤枉石秀了!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没有梁山里子时,便没有梁山面子,如今里子沾了血,便也只好翻出来做个面子穿。俺们做屠户的,向来是第一个牲口宰杀最难,后头就容易了,杀人却也是一般。大嫂杀了人,从今回不得头了。绣坊不济事!再也容不下你了。往后便只好随了俺们,同二娘三娘一般,做些厮杀营生。”
金莲吃他一番话说得将信将疑,蹙了秀眉道:“当真?”
石秀一本正经地道:“我哄大嫂作甚?”
武松道:“休要这般戏弄我嫂嫂。”转头向金莲道:“却不是要嫂嫂前去厮杀。三郎有一点说得不错:杀了人时,便回不了头了。”
金莲道:“怎的就回不了头?我的脸上又不曾刺得有金印。”
武松道:“不是金印的事。是下坡的路,历来走起来太是容易。”
金莲似懂非懂。笑起来道:“杀个恶人。叔叔把这看得也忒严重了!”
武松道:“杀人这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杀了一个人,便杀得两个,杀得两个,便杀得无数个,这般下去,总有再也收不住手的一天。往后嫂嫂只慎重罢。”
金莲笑道:“怎的,你杀得人,我杀不得?你我早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怕甚么?”
武松未答。向她凝目望了一会,道:“我不怕。我只自责,要叫嫂嫂走到这一步。”向前去了。
金莲望了小叔背影,发一会怔,也自向后去了。宋江论功行赏毕,便与四筹好汉商议,收拾山寨钱粮,放火烧了寨栅。一行人等,军马粮草,都望梁山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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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少华山四众也投梁山水泊来,山寨人马日益壮盛。不日打下芒砀山,樊瑞、项充、李衮、段景住等一众好汉归上山来,连添了许多人马,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宋江甚喜,叫李云、陶宗旺监工,添造房屋并四边寨栅,金莲制衣服战袍。
因听说有一匹照夜玉狮子马,又着神行太保戴宗去曾头市探听那匹马的下落消息,不巧探听回来,言及曾家同史文恭言语,晁盖大怒,不顾众人再三劝阻,点起五千人马,请启二十个头领,亲率下山,去打曾头市。岂料这一去就生出事来,中了一枝毒箭,箭杆上铭“史文恭”三字。蒙众将领战场上死救回来,送回上山,药石无灵。临终前留下遗言:“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
宋江似丧考妣一般,哭得发昏。每日领众举哀,无心管理山寨事务。金莲率众绣娘裁剪灵幡,没日没夜,赶制孝服,累了便在绣坊中宿下。第三日晚上,武松将家中房门扯上,往绣坊去。路上撞见一群山上孩童,一个个腰系麻绦,拿些小弓小箭,山道上追逐打闹。一个叫:“你做史文恭!俺们一箭射死了你,给晁天王复仇,做个梁山泊主!”另一个不服气道:“凭什么我做史文恭,你们却做好人?”
武松听见这里,喝声:“休在这里淘气。”孩儿们扭头见了他来,喜形于色,喊声:“二叔!”呼啦拥将上来。
武松道:“吃人看见,说你们大不敬,不是好的。听话,后山顽去罢!”
看孩儿们去了,独自向绣坊来。踏入坊中,但见几进院落雪洞一般,铺陈得四白落地。灵幡孝带,四下悬挂,众女俱服热孝,或裁扯衣料,或烫熨缝纫,穿梭忙碌,压低了嗓子说话。有人见武松来到,笑道:“又来一个寻人的。”叫声:“武大嫂!”
金莲布料中间抬头,诧道:“咦!这个人怎的来了。不是该在前边守灵?”武松道:“守了两夜。”金莲道:“怪不得脸色这样难看。敢是两夜不曾阖眼?还是前头比谁哭得更大声些儿?”
武松道:“嫂嫂休要取笑。”自往火边坐地。金莲向他脸上仔细望一望,不再多问甚么,道:“叔叔夜来烦恼。”搁下手中生活,火炉边小铫子拿起,往火上座了,抽身自去忙碌。

